衡山县的一间教室里,坐满了学生。 一个男人驾着电动轮椅停在讲台旁,他身体向左倾斜,嘴角的口水顺着流下来,他没有去擦,手里举着摄像机,镜头对着台下的孩子们。 老师念完他的名字——阳发鑫,开始念他的头衔:湖南省自强模范、衡阳市十佳风尚人物、宝米小学、白云学校、岭坡九年一贯制学校、萱洲镇第一中学等多间乡村中小学的校外辅导员.....还没念完,台下已经交头接耳。 他低下头,两根手指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戳: “虽然我口不能言,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残疾,但我还能用电子设备倾诉我的心声,对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。” 屏幕轮播着他的过往与荣耀,教室安静了。 这样的沉默,他在患病后的二十二年里见过太多次。但他还是一次次斜着身子走到台前,站在那些或好奇、或打量的眼神里。 “如果我无法控制生命的长度,我会尽量彰显生命的力度与厚度。” 这是他的座右铭。 但在读懂这句话之前,他也曾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刻。
“回去让你父母给你准备点好吃好喝的......” 2004年10月医生这么对他说时,阳发鑫刚满21岁,正在武汉海军工程大学读大四。 他被确诊为肝豆状核变性病,一种发病率为三十万分之一的罕见遗传病,须终身服药,无法痊愈。这话翻译过来更是无情:这病治不好,能活多久也不好说。 疾病开始一件一件剥夺他的体面:吃饭时筷子夹不稳,饭粒抖落一桌;走路歪歪斜斜,摔跤是常事;想开口说话,嘴动了,声音含糊不清,还流口水。 两条路摆在面前:立刻退伍回家治病,或咬牙撑完最后一年。他选了第二条,战友们排班轮流照顾他——帮他端饭、整理笔记、扶他站起来。2005年,他坐进答辩席,完成了毕业论文答辩,拿到了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。 但代价,是回家后彻底瘫痪。 最佳治疗时机已经错过,他自己后来说,那时候彻底成了“废人”——吃喝拉撒都离不开父母。 那个刚在军校拿到学位证的优等生,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。他抑郁过,自闭过,甚至几乎想放弃。母亲没有劝他,只是照旧把药一颗一颗数好,送到他嘴边,看他吃下去。 “做人啊,不要把力气留到阎王那里挑沙子。”她说。 阳发鑫憋着一口气,吃药、锻炼、做康复治疗,一步步把身体拉回来。 他用了六年,才敢向部队申请病残返岗,重新走上海军工程大学副大队长的岗位。 2014年,疾病再次将他推离热爱的岗位,他办理病退,又回到衡山老家。 骑车锻炼时,路边杂草丛里冒出几朵小黄花吸引了他的注意。他停下来,盯着看了许久,后来写道: “我发现,只要善于观察,生活中有很多东西值得我珍惜和留恋,我要把这些美好的东西传播给他人,一起分享。” 同学们听闻他对摄影感兴趣,凑钱给他买了第一台相机;县残联得知他的情况,为他送来了电动轮椅。 他开始自学摄影,还加入了县、市摄影协会。那段时间,他时常独自背着相机,驾着电动轮椅在衡山的山路上转。 为了拍到霞光,他凌晨就驾着轮椅上山——颠簸的山路上满是碎石和坑洼,他一只手扶着车把,另一只手护着相机,为捕捉一瞬美好蹲守几个小时。 “抱着向死而生的决心,我一边治病,一边钻研摄影。” 作品开始在摄影比赛中获奖,他成了衡阳日报的签约摄影师,找他拍摄的人也多了起来。 2019年,他在县城开了自己的工作室,取名“鑫少爷”。这些年他驾着电动轮椅走遍衡山县12个乡镇,平均一年跑一万多公里。 2018年,衡山县星源学校邀请他担任校外心理辅导员——这是第一所。此后,福田白云九年制学校、望峰九年一贯制学校相继找来,他成了当地多所中小学的校外辅导员。 “我旅拍最多的时候,一个月能拍到26单。”他用两个手指快速打字,屏幕上的字透着自豪。 即使走路仍跌跌撞撞,他不再是被疾病打倒的那个人。 拍得多了,他开始注意到了镜头之外的角落——留守的孩子,辍学的少年,碗里只有白饭的童年。 有一次,他为一名留守儿童拍了一下午照片,临走时孩子追上来,朝他喊了一声"爸爸"。 他没办法回应,但把那声“爸爸”记了很久。 此后,阳发鑫开始用两根手指陪孩子们聊天,用镜头记录他们的小欢喜。这些年,他义务为村里的留守儿童拍摄了超过十万张照片。 那些孩子里,许多人长这么大,连一张正式照片都没有。 回乡当年,阳发鑫在网上发动同学、朋友和村里的爱心人士,建起双河口村慈善公益基金,长期资助五户特困家庭,逢年过节送米面油、牛奶、蚊香。 2016年,他得知村里有两姐妹面临辍学——姐姐要上大学,妹妹刚上初中,家里供不起。他没二话,自掏腰包拿出1000元,一给就是三年,直到姐姐顺利毕业、找到工作。 他自己每年光看病买药就要花4万元,却一直在往外掏钱。
他坐在讲台旁,用两根手指打字,由一旁的老师念出来。 他分享的没有大道理,都是自己经历过的小事:怎么在战友的帮助下完成毕业答辩,怎么在无人的山路上摔倒又爬起,怎么用两根手指把日子一天天重新撑起来。 分享完毕,他还会单独留下来,为那些局促的孩子和迷茫的家长,一对一解答。 这些年,他参加各种志愿服务达千余次,和逾千个孩子透过手机屏幕,一字一字地聊过天。 他说,自己最好的作品是下一个,孩子们最好的日子是明天。 他还想着,往后身体允许,再多进几所学校,成为更多孩子愿意开口倾诉的人。 阳发鑫今年四十三岁,每年4万元的医药费、还压在他身上。 2023年起,建辉慈善基金会将他纳入“致敬行善者”项目,以节日慰问、长情陪伴等方式为他提供支持,为他分担一部分生活压力。2025年,建辉又以心愿支持的形式助力他完成切脾手术,共渡难关。 手术后的他没有停下来,还是一边吃药一边往外掏钱。但每年的医药费压在身上,有时他自己都顾不过来。 对此他很坦然:“我只想让他们知道,世界上还有人关注他们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