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父亲总绕不开一双手。但谢红军的故事,偏偏要从一双没有手的臂膀说起。
1991年盛夏,谢红军的父母在邵阳街头卖辣椒,忽见路边围了一圈人。拨开人群才看清:一张旧毯子裹着个婴儿,哭声凄厉。围观者来来往往,却无人肯施以援手。二老于心不忍,将弃婴抱回家中,交由谢红军抚育,取名谢美珍。
隔年农历五月,相似的情景再度上演。谢红军外出购买农药,途中又遇一群人围观一名被遗弃的女婴。众人驻足观望,无一人施以援手。
谢红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——没有手,家中已有一名养女,再添一口意味着什么,他心知肚明。但他仍俯下身去,用两只光秃秃的胳膊,将婴儿轻轻揽入怀中。
这第二个女孩,取名谢美银。
彼时的谢红军,住在海拔1200米的高山密林之中,靠着残臂艰难维生:种地于他难常人数倍,他便改种蔬菜,挑担下山换钱。女儿染病,他先用父母传授的土法施治;若不见好转,便背起孩子翻山越岭,徒步一个多小时才能赶上班车前往县城求医。含辛茹苦之下,两名养女终被他抚育成人。
这份不放弃,是谢红军给两个女儿最深的爱,也是他父亲留给他最沉的家书。
谢红军家对面的山头,长眠着一位1934年离世的无名红军烈士。
那年,一队红军途经大坳村,其中一名伤病员无力继续行军,大部队无奈将其托付给谢红军爷爷照料。然而仅五天,那位红军战士便与世长辞。爷爷心怀愧疚,将烈士安葬于家对面的山坡之上,此后每逢清明必去祭扫。
临终之际,爷爷再三叮嘱谢红军的父亲:这座坟,世代不可废。他父亲守墓一生,弥留之时又将这份嘱托传给谢红军。
“这是父亲的遗言,只要我还在,我就会守下去。”谢红军说出这句话时神色泰然,仿佛谈论的不过是寻常家事。后来,弟妹相继成家迁往山外,邻里也一户户搬离了村子。唯有谢红军独守故土,寸步未离。
他守的,不止是一座坟茔,更是三代人恪守不移的信念。红军长征千难万难,从未动摇一步,父亲为他取名”红军“,便是将“不放弃”这三个字,刻进他骨子里。
深圳市建辉慈善基金会的志愿者们在了解到谢红军的情况后,专程驱车两小时抵达舜皇山脚,又步行一个多小时的陡峭山路,才到达谢红军的家。
那是一栋80平方米的旧屋,居住条件颇为窘迫。谢红军虽无双手,却养鸡饲鸭、耕种蔬菜,庄稼收成勉强自给。全家收入仅靠山中的毛竹经营分红和残疾人补贴,年人均不足五千元,属于低收入困难家庭。
然而,初见谢红军的人,几乎不会察觉他身陷困顿,只因他面上始终挂着笑意。
没有双手,吃饭要把碗卡在残臂与身体之间,低下头就着吃;洗衣便蹲在河边,用两只胳膊来回搓揉;挑担下山去集市换钱,就用残臂夹着扁担,一步一滑,摔跤也是常事。
这期间他究竟吃了多少苦、流了多少汗,他没有细说,但所有人都看得见——与同龄人相比,那头白发白得刺眼。
如今大女儿读完了高中,小女儿念完初中,两人都已走上工作岗位。
女儿们从小就看着父亲用一双残臂撑起这个家:种菜、挑担、背她们下山看病,夹着笔在作业本上教她们写字。她们知道父亲不容易,却也知道他从不觉委屈。对于父亲数十年坚守红军墓一事,她们深感自豪。
或许有一天,这份不放弃的坚守,也将落到她们肩上。
此次走访临近尾声,谢红军用两只胳膊夹住圆珠笔,在签名表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,笔迹不算工整却用心。
签完,他扬起光秃秃的手臂,笑着向志愿者们挥手道别。
随行走访的村书记感慨万千,称谢红军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大山,令人由衷钦佩。山下的村民提起他,言语间也满是期盼:谢红军的坚毅与善良,值得被更多人看见。
然而,现实的困苦从不因善良绕路。
谢红军住的木板房是父辈传下来的,已有四五十年历史。舜皇山属国家森林公园,不能修路通车、网络通讯也时常中断。每次外出购买物资,只能用背篓背着,一步一挪。
年岁渐长,谢红军身体大不如前,在城里工作的女儿担心他突发疾病,就医拿药都成问题。
2018年,深圳市建辉慈善基金会评审委员会将谢红军评定为“致敬人物”,不仅以节日慰问、长情陪伴、生活补贴三种方式持续支持他,还将其纳入“行善者心愿”项目,帮助他在山下购置一套住房,从根本上解决就医难题——让这位用一生坚守“不放弃”的父亲,不因年迈而困于深山,不被世界遗忘。


